「親情源自人倫的根底,不假外塑之功,也是生命價值的基礎所在,人世的大愛莫不由親情推擴而出。」蔡文章在作品中感情的書寫,以親情的書寫佔極大的部分,從小生長在貧苦家庭中長大,對親情的感受,自然較一般人深刻,如他在《田園小品》〈鄉土.親情―後記〉

從小我生長在窮困的家庭,我深深地了解貧苦人家撫養孩子的艱辛過程,

父母的偉大是值得歌頌的,親情的可貴是應該特書的,這是我寫『親情』

的主要目的。

 

因為家境窮困,更能體會貧苦人家撫養子女的艱辛,蔡文章在文章中表露出對父母的孝思與不捨。父親是一家之主,母親是家裡重要的精神支柱,在作者的生命裡與祖母、外祖母也有緊密的情感相依。

作者父親生長於日治時代,在異族統治下有志難伸,承襲家中的菜攤子,雖志不在此,仍默默的承擔下來。因父親從年輕時眼力就不好,不善於招呼客人,生意一直沒有好過。作者在國小中年級時,常利用放學時間去市場幫父親收攤,父子二人在夕陽餘暉中踏上歸途,其中有一段感人的畫面,他寫著:

……餘暉從葉隙間篩落,把我和父親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。我們在樹旁停

頓下來,父親把扁擔當椅子架在兩個菜籃上坐下去,才不慌不忙地從口袋

裡掏出當日賣菜所得,常看他在口袋裡掏了半天,幾乎要把口袋撐破了,

才掏出一把一角二角五角的硬幣和少數幾張的五元十元紙幣,示意由我盤

算後再告知他。我坐在地上起勁地加加乘乘,然後把錢捧起來還給父親告

知他總數,他總是面有難色地說:「還不夠本,回去叫你阿母想辦法。」

父親挑起菜籃繼續回家的路,此時彼此緘默,只聽到晚風吹著木麻黃咻咻

響,腳步顯得更沉重。當時在我小小的心靈裡就能感愛父親為生活奔波的

苦楚。

 

父親賣菜的收入是家中主要的經濟來源,但常入不敷出,作者從小就能感受到父親為沉重的生活壓力所苦。但父親的安分守己、為人厚道,生活雖然清苦,仍樂觀以對。在〈親情―菜攤子與父親〉中提到:

記憶裏,父親的生意,一直都不太景氣,但從沒見過有不悅的臉色,也不

曾發過牢騷,他常幽默地說:賺點菜吃也够本。每天把剩餘的菜挑回家,

總忙著分攤給左右鄰居,自己有沒有留都無所謂。隔莊有位顧客,積欠二

千餘,母親囑我去討債,對方竟然不理,父親卻不計較,我提出異議,父

親有了意見:「我們也曾貧苦過,窮人家真可憐!」說得我心也軟了

 

父親為人厚道,當自家的生活好轉時,也能將心比心,雖然父親不曾講過任何的大道理,但他的言行是孩子遵循的典範,對子女教育雖是開放式,但孩子總能在父親的身教中,約束自己,行為不逾矩。

《田園小品》〈扁擔〉一文中有對父親為家庭辛苦的描寫:

……爸爸拿起那根幾乎有半個世紀的扁担,弓著背,氣喘地走在我前頭挑

菜去。爸爸的腰彎背駝,都是那根扁壓成的!我有時真恨那根扁擔,但他

是不會知道的,有多少次,我都想把那根扁擔扔掉,但是想到它時刻伴著爸

,就像他生命中的一部份時,我只好忍心的讓它繼續壓在爸爸的肩上。

 

在物質不豐,科技不發達的年代,農事中扁擔是重要的生產工具,它所承載著生活的重擔,也是承載無盡的責任。作者的父親是菜販,每日需利用扁擔將菜蔬挑到市場販售,一根扁擔挑起一、二百斤不是問題,但挑的人,可是需要費相當的勁。無故乎作者說自他懂得人事的時候,爸爸原本比扁擔還高出一個頭,如今竟然要比扁擔矮一截。在扁擔有形無形的壓力下,作者父親已腰彎背駝了。在〈父親的三寶〉中提到:

一根斑駁的扁擔,一套老式的西裝,一雙舊式的皮鞋構成了父親的三寶。

這三寶,在別人眼裏是不屑一顧的,也簡直不可理喻;但父親卻視為價值

連城的寶物。這不僅是因為父親對它們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與感情,而且

父親一向以「節約為本,惜物為重」去堅守他的原則。

在人生的旅程裏,父親不曾指點我該如何做,但至少我悟出「不可任意暴

殄天物」的道理,並隨時警惕自己!1

 

扁擔壓得父親腰彎背駝,但未壓垮父親的毅力,他常說:「我愛扁擔,就像你們讀書人愛筆一樣。」這根扁擔是生活的依恃,也是吃苦耐勞的象徵,它的精神是子孫的榜樣;而西裝與皮鞋是父親結婚時定做的,三十年來父親唯一的行頭,也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著,這種惜物愛物的精神,讓作者體認不可任意暴殄天物,要知福惜福。

父親常年抽煙的習慣,作者說扁擔、斗笠、咳嗽是作者父親的隨身符,扁擔是生計工具,斗笠可遮日擋雨,而咳嗽則是長期抽煙的緣故。在〈父親與香煙〉中提到:

父親抽煙已有半個世紀,平日他常對子女說:「千萬別學抽菸,花錢又傷

身。」聽父親這句金玉良言,我總是默默地表示接受。因為這是父親上癮

後難戒的衷心之言。……在「新樂園」的時代,父親的口袋裏總是帶二種

不同牌子的香煙;品質較好的「長壽」是用來請客的,「新樂園」留著自

己用。父親說生意人用劣煙請顧客,恐有失禮之處,真虧他設想周到啊!

 

父親有長期的煙癮,因家境不佳,都能量力選擇較便宜的「香蕉煙」、「新樂園」等煙抽,較好的香煙是交際應酬用的,可以看出父親雖然是生意人,卻著有著殷實的個性,在〈父親與香煙〉作者也提到自己在初中時曾偷抽煙,被父親發現了,父親並沒有責罵,除曉以抽煙不好的大義外,為了阻止作者再抽,和作者相約一起戒煙。而作者也能及時醒悟,也不忍心讓父親承受戒煙之苦。在〈父親的咳嗽聲〉〈阿爸!祝您勇健〉、〈咳嗽聲―寫父親〉中都有提到作者的父親長年為咳嗽所苦,在〈父親的咳嗽聲〉中寫道:

午夜,我被父親的咳聲,從睡夢中驚醒。我一向好睡,不得而知,父親一

定是咳得很久了。這一陣子,每當父親的咳聲傳入耳中,我心急如焚,胸

似刀割,只望能承受父親的一切病痛。……其實,父親患上咳嗽症已多年

了,只是不像近來那麼嚴重。過去,因家境清寒,父親怕花錢,不汲汲於

藥石,而常戲言道:扁擔、斗笠、咳嗽是他的隨身符。但是我聽懂父親的

言外之意,心頭不免一陣酸楚。

 

〈咳嗽聲――寫父親〉寫道:

您的咳嗽聲,已成為您的「註冊商標」,有您在的場所,只要從咳嗽的微

響去確知,不必趨前盤問或探聽。

 

長期勞動的結果,父親不僅在外形上有了改變,而在生理上也留下或多或少的病痛,尤其是父親的咳嗽症,也是作者最不忍心的地方,當天氣轉涼、寒流來襲時,父親的咳嗽跡象更加嚴重,都是作者所擔憂的。當作者有固定工作後最希望的是父母能放下沉重的工作,為父母建造一個安樂窩。作者的老家因年久破舊不堪,每逢下雨父母總為水患所苦,作者一句:「阿爸!我一定轉來起厝!」、「勿過,阿爸!我拼命賺錢,您得要勇健哦!」我們看到作者的孝心,及為人子女能即時行孝的榜樣。作者的父親雖然沒有受過什麼教育,但豐富的人生歷練是作者為人處世的準則。

母親的言教身教更是影響作者。父母雖未受過任何教育,但他們的言行、待人處事卻深深的影響著作者。蔡文章在〈媽祖的信徒〉中這樣的形容母親:

母親一介莊稼村婦,識字有限,但絲毫未能減去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。她

的一言一行,均適中有度,合乎禮教,給予她子女有所遵循。她時常對我

說:「我是媽祖的信徒,你是孔子的信徒,我們應為自己的信奉多多貢獻。」

簡捷的話,個中却寓有深切的意義,彷彿在勗勉我身為人師的任重道遠。

母親啊!您何止是媽祖的信徒,簡直是媽祖的化身,我會謹記您的訓言,時

刻督促自己的!

 

母親雖未受過正規的教育,但深受媽祖信仰的薰陶,孝順父母、事奉公婆,照顧兒女,平時又樂善好施,在作者的心目中母親就像是媽祖一樣的無私無我的奉獻,只要子女平安、健康、快樂就是他們最大的心願,這種不求回報的心態令人感動。在作者有記憶已來,母親沒有一天是空閒過,不論颳風下雨、嚴寒酷暑,都得一大清早趕著擺攤賣菜,晚上回家有忙不完的家事。作者以心疼母親,寫出母親的艱忍刻苦的形象:

環境能夠改變、造就一個人,據阿母說,她未嫁給阿爸時,是個無憂無慮、

不愁吃穿的大小姐,但結了婚,走進蔡家貧苦的門戶,又當一個孩子接著

一個孩子來時,她感到生活的壓力,覺得這個家需要她挺身而出才能夠以

維生,所以毅然肩起了重擔。……自從阿母挺出在菜攤前,家計就漸漸有

了改善。阿母賣菜面帶笑容,對客人輕聲細語,作生意很講公道,結交不

少主顧,只是小本生意,薄利多銷,盈餘有限,平日勉強可以養活一家九

口,但得平安無事,否則何僅捉襟見肘,往往債務就得再深沉下去。……

在人生的旅途上,阿母備極艱苦,雖然擺路攤賣菜所得利潤有限,卻靠它

把孩子一個個養大了,現在孩子都已長大成人,本可享清福,但卻仍拋不

下伴著她將近三十年的賣菜生涯。

 

母親由一個不識愁滋味的少女,走入婚姻後,需要為每日的柴米油塩而節撙度日,時常有捉襟見肘的窘境,孩子一個一個出世,加上父親不善於營生,母親不得不挺身而出,撐起家庭經濟重擔,所謂「為母則強」的最佳寫照,為了償還祖母的醫藥費,賣掉了家中的田地、及賴以為生的菜攤後,成了市場中的流動攤販,生活更是陷入困境,在蔡文章在〈賣菜的阿娘〉中寫道:

菜攤賣了抵債,生活更陷入困境,您忽然堅強起來說:「一枝草一點露,

甘願做牛做馬拖,不驚夭死!」於是就在路邊擺下了菜攤,阿爸也真難得

能委屈做您的助手。您做的是阿兵哥的生意,每天三更半夜就得起床,除

去「二九暝」,三百六十四天不曾休息,瘦小如您竟能挑起一百多斤菜蔬;

更令人稱奇的是,您半字不識,卻看懂稱仔,並能論斤兩;阿兵哥有部份

是外省郎,您的「台灣國語」卻也暢通無阻。菜攤上您是主角,回到家來,

事無鉅細,物無大小,都得讓您煩心,而您也是家中定心丸,許多事都能

在您掌中逢凶化吉……六十多歲的人,還在淒風苦雨中討生活,多少次,

我婉轉相勸,要您放下重擔,您只搖頭嘆息,半句不語

 

母親的認命又不服輸的精神,撐起家計,蔡文章說母親賣菜的生涯裏,前半段是屬於挑的年代,母親身子瘦小,挑起一、二百斤的重量,常氣喘吁吁、汗流浹背,顯得有些不勝負荷,這些情景也在作者童稚的心靈烙下不可磨滅的影像。老實的父親雖是一家之主,生活的技能顯得不知變通,幸好在母親堅毅的個性下,一一克服。除了賣菜外,家中大小事由母親一肩挑起。隨著母親接手菜攤後,家中經濟也改善了。當作者有了固定收入後,希望母親不用再為生活奔勞,但母親執意

賣菜生涯「我還能做,我沒有你認為的那麼老,何況工作也是一種運動呀」,除了捨不得相伴四十年的攤位外,更有著深刻的天下父母心,在〈寒流〉中寫著:

母親的執著,我本不再刻意的要求她放棄數十年如一日的賣菜生涯,只是

每當寒流來襲的日子,冰冷的氛圍,不但刺痛我的臉龐,更絞痛了我的心,

尤其身處異鄉,每到寒夜,我想到母親將在清晨兩點下床,三點就得出門

趕到菜市場的情景,寒風凌厲中,身瘦矮小的她,將如何抵擋得了,而不

禁黯然淚下……。母親也邁入六五望七之年,近年來更為泌尿之疾而苦,

看著她身子大不如前,我曾婉言勸告家境已改善了,希望就此放下重擔,

但母親仍不以為意,一直認為閒不下來,不讓她賣菜,她也要包個棕子什

麼的去做個小生意,說得我莫可奈何,其實,我又何嘗不知道,這時母親

牽掛的乃是終年被病痛纏身的大妹與妹婿,以及他們嗷嗷待哺的四個幼

兒,母親認為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,當初她受外婆接濟,如今她要幫助女

兒,是理所當然,唉!真是天下父母心。

 

作者不捨母親還在淒風苦雨中討生活,母親有著傳統農家婦女「勞碌」的宿命外,更有著「天下父母心」,緃使子女成家,子女永遠是父母的牽掛,而作者的妹妹罹病,更是母親心中放不下的大石頭。外婆、母親、妹子,祖孫三代間母女情深,不因女兒出嫁,而減少親情連繫。母親一直克盡職責,無怨無悔的為子女付出,也以身做則,事母至孝,在〈滴滴血淚情〉中寫著:

昨晚下班回家,小弟便迫不及待地附在我的耳畔說:「媽媽今天咯下一痰

血。」這句話像晴天霹靂般地震得我心肝欲裂。原想您—我慈愛的母親,

該躺在床上休息的,哪裡料到房裡沒有您的人影。我趕緊問明小弟,才知

道您又照顧外婆去了。……生活的重擔雖然壓得您喘不過氣,但畢竟那是

體力的耗損,您還能撐得住。最使您感到煩憂而至積勞成疾的,乃是外婆

的罹病。打從外婆生病之初,您四處延醫與張羅藥費,幾乎心力交瘁。為

了減輕您的負荷,安定您的心意,一切所需要的費用,我都一手承了下來。

但您仍放心不下外婆的病痛,每天提早收攤,親侍湯藥,關照備至。

 

〈母親的孝心〉中也寫道:

近日外婆已病入膏肓,命在旦夕,您更焦急不安,並不時地說:「如果能

夠的話,我願意替你外婆受苦受難,死而無憾!」慈母啊!您的孝心,令

人感動,只是人生自古誰無死,您該想得開,可別傷了身噢!

 

母親事母至孝,外婆生病四處延醫求診,張羅醫藥費,廢寢忘食盡最大的心力照料,這種孝心,是子女學習的榜樣,她以自己的身教言教影響著自己的子女。文中充滿對母親的不捨與敬愛之意。

除了母親對家庭的付出外,母親對工作的堅持,如剝黃帝豆就是一個例子,黃帝豆屬於冬季的季節蔬菜,嚴冬的夜晚剝豆是一件苦差事,作者從小抗拒到中學後,能體會母親的苦心,而自動參與剝豆,但母親幾十年來堅持這個工作,為了讓光顧的客人省去剝豆的麻煩。作者在〈剝豆〉寫著:

北風咻咻的打得門窗格格響,時分針在十二相疊,昏黃的燈光下,我伴著

母親剝豆。寒流來了,我的牙齒一直在打顫,雙手不聽指揮,剝豆的速度

緩慢下來,而母親弓著的身軀不停地搖晃,看來倍覺蒼老。但我明白沒剝

完,母親是不會上床的。……上初中以後,我就能體會母親的苦心,一有

空閒就自動參與剝豆,那時母親還很硬朗,剝豆的速度很快,我常找她比

快,雖然輸的總是我,但在枯燥的工作中也增加了不少情趣。

 

母親年輕時,剝豆的速度非作者能及,但當作者就讀師專返家與母親閒話家常,一邊剝豆時:

……不過,這時再邀母親比賽剝豆,她的速度已不是我的對手了,才驚覺

母親的青春也是被剝掉的。……不過,也得感謝母親,因為她使我了解對

生命中某種工作必須執著的道理。

 

「母親的青春也是被剝掉的」,作者驚覺在時光流逝,母親長年勞苦的生活下,歲月毫不留情的一步一步催人老,語中有著無奈、難過,也是提醒自己行孝當及時。但是母親對生命中某些事物的堅持,深深影響著作者的處事態度,對正確的事永遠堅持,這種精神會在無形中影響子女的人生觀――對人盡心、對事盡力,而蔡文章深受父母的影響,在工作崗位上盡責,對教育無私的奉獻。

除了寫出對父母的感恩外,也寫對祖母、外祖母的懷念與感激。童年時,祖母是作者的庇護所,當被母親處罰時,祖母給予呵護,在守舊的觀念裏,長孫同么兒一般較受到疼愛。在〈香火仔〉一文中對祖母的描寫:

童年和阿嬤相處的十五年,是一生中最難忘懷的日子。阿嬤是阿爸的後

母,卻沒有一點血緣疏離,由於我是長孫,在孫輩眾多兄弟姐妹中,她最

疼我,有好吃好玩的東西總會留給我一份,就是香火仔這種護身符也以我

擁有最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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岡山協和宮四駕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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